文化心理是指一定地域内被认同的各种价值观念和道德标准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莆仙地域的特异性,培养出了莆仙人与外地人不尽相同的价值观念和道德标准。这在莆仙方言中也能够得到充分的体现。
方言中体现莆仙人的人生观
受传统思想的影响,莆仙人也认为人的命运是由天注定的:“七分贤伓如三分命(本领再好也不如命运好)”“病是运数,死是天数(生病和死亡都是天数,是命中注定的)”“生侬着生命(侬:人。着:要,应该。人的命运是先天注定的)”,但这只是莆仙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的一句互相安慰的话,莆仙人更相信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:“发财是命,趁食着勤(趁食:挣钱生活;着:要,应该)”,就算命中注定,但只要自己勤奋、努力,命运也是会改变的,要相信“富无三代,穷无三代”,那么归根到底,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,因此,不能“平生无大志,食饱等运气(胸无大志,指望什么时候好运气自己到来)”“乞食思量金銮殿(乞丐想要去坐金銮殿,简直做白日梦)”,要知道,“天顶月落落尾,也着厄早去抾(天上掉下馅儿饼,也得早点儿起来去捡)”。莆仙人吃苦耐劳、坚忍不拔的性格,离不开这些思想观念的潜移默化的教育作用。
勤劳节俭、吃苦耐劳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,莆仙人也不例外,莆仙人更是把它们作为自己的人生信念。这种信念也与莆仙地区所处的自然环境有关,莆仙地区地少人多,历史上交通不便,资源匮乏,即便如此,莆仙人依然用一条条熟语来坚守这些价值理念。
勤俭节约。莆仙人提倡勤俭节约,这方面的方言词语如:“勤勤做,俭俭食”“省食钱债轻,省颂(穿)衣裳新”“坐食山崩,做食空(食:吃;:不会)”等,为了节约,甚至要“蜀果钱掰做两半使(一个钱掰成两半花)”。
吃苦耐劳。莆仙人坚忍不拔,这方面的方言词语如:要珍惜时光,“有三更无半暝(喻辛勤劳作)”;要敢作敢为,“敢做鲎桸,伓惊开水烫(鲎桸:旧时一种用鲎壳制成的舀水用具。比喻勇往直前,敢作敢为)”;要不怕困难和失败,“蜀倒伓算输(人生总会遇到挫折,摔倒了不算什么,爬起来也就是了)”“趴倒跋准抾艺(趴倒跋:摔倒,也作‘煞跋倒’。跌倒了就当是学习技艺,‘吃一堑,长一智’嘛)”;要相信“有心拍石石成花”,有志者事竟成。
知足常乐。莆仙人的人生观当中自然也少不了知足常乐、乐观豁达的观念。“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”就行了,“侬并侬,气死侬”;做人不要太计较,“伤腈熬无油(伤:太;腈:瘦肉。猪肉太瘦了熬不出油,比喻做人不要太计较,否则的话,可能反倒‘聪明反被聪明误’)”;在鼓励吃苦耐劳的时候,也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,“趁钱有数,身世着顾(身世:身体)”。对于金钱,则要看得开一些,“破财准换命”“钱空侬平安”;“钱做命,命做狗屎”的守财奴是要不得的。
方言中体现莆仙人的社会观
深受中华传统文化的影响,莆仙人很注重处事之道。“在家靠父母,出外靠朋友”,莆仙人说“老虎也有三个朋友”,除了亲人,朋友是我们人生道路上不可缺少的一环人际关系。交朋友需要慎重,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莆仙方言俗语说得好:“好侬齐行有布经,歹侬齐行有囝生(跟品行好的人交朋友,就会守规矩、顾家庭;跟品行差的人交朋友,搞不好吃喝嫖赌,什么坏事都能干得出来)。”
和朋友相处,彼此要讲究知心,讲究坦诚,讲究肝胆相照。“蜀侬好,两侬好;蜀侬歹,两侬歹(你对别人好,别人也对你好,反之亦然)”;性格好、脾气好,就容易跟别人交朋友,“甘草和百药(甘草性平味甘,可以和许多中药配合;人的性格好脾气好,也就可以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)”。朋友之间,礼尚往来,“送菜回猪骹”是最慷慨的表现;但朋友之交,淡淡如水,只要心灵相通,又何必在乎钱财,“意好不在食”“人才如粪土,情义值千金”,朋友之间的友情才是最值得珍惜的。“豆炒逐个食,鼎歹蜀侬兜(逐个:大家;兜:承担)”,有福大家享,有难一人当,这是人际交往之大忌;而“面头前叫阿婶,背后抡后枕(抡:击打)”的行为,是令人鄙视的。谦和好礼、知恩图报历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,莆仙人很好地继承了这些优良的传统。别人的恩情,不可轻易忘却:“食侬蜀个卵,人情念断(卵:蛋。:不,不会)”,受人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:“侬待㑚蜀分,㑚待侬蜀寸(人待我一分,我待人一寸)”。
家庭之外,要注意处理好邻里关系,“做塍好塍边,住厝好厝边(塍:田;厝:房子。种田要跟相邻的农家友好相处,居住要跟邻居友好相处)”。朋友相处,以和为贵,“劝侬蜀句值千金,怂侬蜀句古井深(息事宁人,价值重于千金;挑拨生事,罪孽深于古井)”。
方言中体现莆仙人的家庭观
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,抚养孩子是父母的基本责任,“囝儿侬心肝”“饲囝不论饭顿钱”,父母对子女的爱、对子女的抚养全心全意的,也是不计较投入和回报的。莆仙人非常重视对孩子的教育,他们深深懂得父母的言行举止对孩子具有重要的示范作用,“学好三年,学歹三日”“好竹出好笋”“好青龙,歹孽龙”;“容狗爬上灶,容囝会不孝”,父母对孩子不能太溺爱,否则“食老父,配娘奶”,养成了习惯就难以改正了;父母不必“苦囝孙无灶前(苦:忧愁;灶前:厨房)”儿孙自有儿孙福,什么东西都为子孙筹划好,不见得好,相反,长大后如果“刘唐卖江山”,也是百忙;对孩子的不良行为要注意防微杜渐,否则,“细个偷捻茄,大个偷牵羊(小的时候敢偷摘别人家的茄子,长大后都敢去偷人家的羊)”。
莆仙人的宗族观念、家庭观念都是非常强的。同宗同族、家庭内部、自家兄弟,“手甲面是肉,手甲底也是肉(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)”,这是不用说的;“阿姑惜孙袒姑姓”,就连姑姑也都会疼爱自己的侄儿,不需要问什么原因,只因血脉相连。“兄弟囝,骹肚厄大家己大(骹肚:腿肚子;厄:能;家己:自己)”,兄弟之间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,各自努力,就像大腿变粗总是属于自己的一样,不能过分依赖别人的帮助;自己不努力,靠别人的资助终归不是个长久之计,因为“十家富计嘞蜀家穷”。
莆仙人也非常重视家庭的和谐。“喙门喙齿都厄厮触”,再亲密的亲人也会发生各种摩擦,但一定要记住:“家和万事成,家伓和厝边欺”,家庭成员之间应该和睦相处,否则邻居都会来欺负;婆媳关系、妯娌关系往往较难相处,正如莆仙民谣《蜀尾鲤鱼》里所唱:“蜀尾鲤鱼上楼梯,做侬新妇大喫亏;好厄大家用香祀,歹厄大家伓如鬼(大家:婆婆)。”为此,莆仙俗语说“不痴不聋,不作阿姑阿翁”,劝做公婆的一定要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,不要对媳妇管得太死;“伯细婶有蜀世,无两世(伯细婶:妯娌)”,则以转世后不可能再作妯娌来规劝人们要以和为贵。“各侬生,各侬惜”,体现了莆仙人对孩子的疼爱。
可见莆仙方言虽是一种古老而颇富特色的小众方言,但却能固守方言特色,彰显出地方文化的独特魅力和文化功能,在文化多样性的百花园里亦更显出特立独行的个性。实际上,地方文化的生命力必在于使用方言,这些以方言为表现形式的地方文化消失了,方言恐怕也就难以独善其身。所以,保护方言,才能更好地保护以方言为表现形式的地方文化;保护地方文化,才能更好地保护方言。二者互为表里,不可偏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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